164、周扬的生机
“极致的力量么?恐怖如斯,若我能学到这种力量,我还愁家族不兴?”观者发痴发狂,沉浸在一句句零散的武道真言之中,久久无法自拔。
“武道修炼到极致的过程,就是从熟能生巧变成血肉相连的过程,这天下间,谁也不能例外。”
也有人捶胸长叹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,听君一席话,胜练二十载!武道学宫,诚不欺我!”
“当你的刀成为你的手臂,当你的剑成为你的躯体,当你的拳头成为你心中的山岳,你便能听见道的声音。”
“道,无处不在,无为而无不为,无招而胜有招。”
有人癔症发作,反复念叨着:“无为而无不为,无招而胜有招……”
有人高叹道:“妙哉,当真是妙哉,原来武道还可以这般去体悟。”
当是时,武林中人人谈论武道学宫,江湖同道出口即问武道学宫,便连泰安城的商家也听说了这个鼎鼎有名的武道学宫,所有人都在谈论着,期盼着,翘首以待着那一天的到来。
也有不少鬼机灵在暗地里收集武林同道手中的传单,私下将武道真言抄录了下来。
距离大中祥符八年还有七天,可是泰安城所有酒楼、茶馆、客栈人满为患,便连街头巷尾树下桥边都挤满了挎刀背剑的江湖人,人人激昂高谈,群情激奋,可苦了维护这一方治安的泰山派。
……
周扬在喝酒,五天过去,他还没有想出破解之法。
找唐焰要来最后三壶酒,他披散着头发,随意坐在水潭边的石块上,一口一口地喝着酒。
“杨大哥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赵珠珠走到他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周扬笑了笑,笑容却有些苦:“珠珠,你小心些,别再掉进水潭里了。”
赵珠珠被这话说的微觉惭愧,连忙岔开话:“杨大哥,你如有什么难题,可否说给珠珠听一听?”周扬这些天茶饭不思,盘坐在地,垂首不语,让人很是担心。
周扬又仰脖灌下一口酒,却没有说话。
赵珠珠见他嘴角酒水淋漓,前襟上也沾满了酒渍,很想上前为之擦拭,但终究无法做出此等违背礼仪的举动,更无法突破心中的愧意。
见周扬不愿意说,赵珠珠便静静陪着他。
周扬喝完一壶,又抓起第二壶,赵珠珠什么也没说,只是陪着。
直到第二壶酒喝完,周扬才失魂落魄地开口:“珠珠,我可能出不去了。”
“杨大哥,仇前辈不是说唐姐姐的长辈即将前来破阵吗?届时我们可以一起出去。”
“不,你不懂的,少林寺抓我来此,并不是我逃出去就能解决的,你知道这天下间,什么最大吗?”
赵珠珠认真思索了一会,说道:“天下间,道理最大。”
周扬诧异地看她一眼,未料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能有如此见地。
“珠珠,你能有这番见地,着实难得。”周扬语气一转,继续道:“不错,对于掌握大势的群体来说,天大地大,比不过道理最大,但是归根结底,还是比拳头大。”
“拳头大,便有了大势,有了话语权,我说道理最大,无人敢反驳,我说烧饼最大,也不会有人反驳。”
“可是,古往今来,终究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,任你权势滔天,也堵不住悠悠众口。”
“是啊,所以我才要师姐征讨武林,为自己造势,有了这股大势,我身后自然就形成了悠悠众口,哪怕少林寺再厉害,也不能把大家都杀了。不过,我们时间有限,仅凭我留下的那些布置不足以对抗少林,万一他再联合九大派和诸大武林世家,我的胜算就更低了,我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一条路上,修炼《太初浩然经》是我为自己选的另外一条路,可惜,如今这条路堵死了。”
听周扬语气幽幽,透着从所未有的伤感,赵珠珠很是心疼,她还没见过这样毫无斗志的周扬,赵珠珠连忙问道:“杨大哥,这是何故?难道有人不让你练了吗?”
周扬勉强一笑:“珠珠,你总能抓住事情关键。不过不是有人不让我练,而是我不能练了,这经书里有大陷阱,练成之后便会绝情绝爱。”
周扬扬起头,望着潮湿滴水的洞顶,无比寂寥地道:“我所做一切,都是为了能和师姐在一起,我怎么能绝情绝爱呢?”
原来如此。赵珠珠闻言也心下黯然,杨大哥与楚姐姐情深意重,却遭遇生离,真是世间憾事。她想了想,说道:“杨大哥你天资聪颖,是不是可以破解经文中的桎梏?既然写经之人可以令习练者绝情绝爱,那其陷阱必然暗藏在经文之中,倘若能找到并破解,是不是就可以习练了?”
“我苦思了五天五夜,一无所获,这正是我痛心所在。”周扬紧皱着眉头,满脸苦涩,说罢,他又举起酒壶灌了大口酒。
仿佛只有这辛辣的酒水,才能浇灭内心的的苦楚。
是啊,杨大哥矢志不移想要练成《太初浩然经》,本来已经找到入门诀窍,修炼有得,可却突然遭此噩耗,便是换了谁都会痛心疾首,何况杨大哥在这期间倾注的心血和期待,远非其他人能比。
赵珠珠皱起秀美的柳眉,秋水般的杏眸中满是关切之色,不知道为什么,见到周扬难过,她更难过。
她平生除了随母亲修道,便是博览群书,此时搜肠刮肚,遍思所学,却一无所获,良久,这少女失望暗叹,珠珠,你真没用,你什么也帮不上杨大哥。
“杨大哥,此经为何要令人绝情绝爱?无情之人难道会更强大吗?”赵珠珠苦思无解,替周扬抱不平。
“在那些老怪物看来,人无情无欲,便可奉献全部身心投身于门派的千秋基业。”
“那这能算是绝情绝爱吗?他们对门派的忠诚也是一种感情吧?”
“不错,创此经之人,怀有极重的私心。”
“既然有私心,那必然有情感投注其中,怎么能令人绝情绝爱呢?”赵珠珠不得其解,疑惑发问。
“是啊,这本怀着私心的秘籍,为何会让人绝情绝爱呢?”周扬抿下苦涩辛辣的酒水,喃喃道。
赵珠珠十分心疼他如此颓丧姿态,他神情失魂落魄,悲伤自眼角眉梢呼之欲出,尤其是那双眼睛,往日明亮如星的双眸中散发着无尽的伤感,失落、悲戚、孤独等情绪流转其中,着实让人看得心疼、心酸,恨不能将面前这个人拥抱入怀好生抚慰一番。
她忍不住上前几步,走至周扬身侧,一字一句认真道:“杨大哥,在珠珠心中,你是最勇敢的人,你千万不能放弃,楚姐姐还在等着你,你决不能放弃,一定有办法的,我帮你一起想,我们定能想出办法的,再不济你也可以借助唐门离开,只要有了自由身,难道便想不到办法吗?少林再霸道也霸道不过这天下百姓,我,我会帮你的。”
周扬得她安慰,心情并无丝毫好转,不过不忍拂了心意,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好,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那只手在自己发顶轻揉,赵珠珠浑身一颤,一股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袭击全身,她伸出两只手,一下拽住了周扬的衣衫,润亮如水的眸子望着周扬,柔声道:“杨大哥,珠珠,不想你难过,你一定会成功的。古人云:读书百遍,其义自见。不若让珠珠替你读一读经文,也许你能从中发现端倪呢,可,可以吗?”
这《太初浩然经》周扬早已烂熟于心,说是倒背如流亦不为过,岂是再读几遍就能找出端倪的?
但瞥到赵珠珠双眸半敛,长睫毛下的眼神隐含期待,似是极担心自己拒绝,他心一软,到口的拒绝之语便咽了回去,颔首道:“好。”
赵珠珠喜上眉梢,忙取出第一本经文,脆声诵读,周扬猜测她应当是出身于书香世家,文学造诣极高,吐字清晰,字正腔圆,断句分明,且声调能跟随语意抑扬顿挫,听之赏心悦耳。
周扬干脆倚靠在石壁上,伸直腿,一边抿着酒水,一边听她读书。
“岁春,日出之初,天地回阳,万物复苏,此人体经脉扩张之时,宜吸纳天地灵气,用以滋养自身真元,以使经脉疏通,循环往复,绵绵不绝,遂成人体真元之源也!”
“是故天地有灵气,灵气萦绕体周而不存,盖因人体如漏斗,唯有开穴通脉,方能盛积灵气而不散。”
“以天地万物滋养自身,须张体开穴通脉,以存灵气。体张则穴开,穴开则纳气,纳气则脉通,脉通则魄强。”
周扬一边听一边喝酒,第二壶酒即将喝完,他却异常清醒,这自登封县采买的酒水,不过寻常,度数高不过二十几度,他此时伤神悲切,压根感觉不到任何醉意。
耳中听着那一句句极为悦耳的诵读声,他脑海中不由自主闪现出与之一一对应的图画。
别人诵读与自己默背,感觉还是略有差异的,周扬细细品味着这其间的些微差异,渐渐入了神。
如何才能破解或者绕开这其中的桎梏呢?
第一本经文,讲述的是如何吸收天地灵气,第二本则讲述如何使用灵气,而使用灵气的方式便是观想,第三本则全都是观想之图。
如自己所料不差,陷阱应当藏在第二本之中。一则第二本讲述的是方法,二则第二本乃是无痕子亲自送来。
方法,方法是什么?方法是观想,观想什么?观想众人万物。可为什么观想之后便会绝情绝爱呢?
“夫有情众生,无情大道,欲问大道,则必断情,然此断非断,此情非情,有情而无情,无情而实则有情,此大道之本也。”
周扬心中一动,他有预感,破开陷阱的关键就在这一句话中。只是这句话他早已经熟读数次,烂熟于心,始终找不到头绪。
“无为而无不为,无情而实则有情,杨大哥,你有没有发觉,这两句话有点相像?”赵珠珠停了下来。
“不错,是很相似,无情而有情,无为而无不为,毕竟都是道家思想,系出一家,不足为奇。”
赵珠珠微微歪着头,苦思片刻,忽地道:“杨大哥,我觉得此断非断,此情非情,应该是破解关键。”
周扬微微颔首,这个预感他也有。
“断情非真断,乃是为了求道而断,无情非真无情,乃是……”
“乃是为了求道而无情,实际上情都在道中,道即是情,情即是道!”周扬接过她的话头,他人跟着站起来,眼睛发亮,亮如星辰,他猛然一掷手中的酒壶,“啪”酒壶跌入水潭中,溅起满潭水花。
“哈哈哈,我明白了!我明白了!”
他猛地跃起,跳入半空中,如同一只猿猴一般,手自石洞顶部一触而过,身体跃落地面,而后一个跟头翻起,足尖蹬向石壁,旋即借力后翻,再蹬向对面石壁。
他在这石洞中翻起了跟头,口中发出快意的吼声:
“道可道,非常道!”
“名可名,非常名!”
“情可情,非常情!”
赵珠珠合起书,看着欣喜若狂在空中翻跟头的少年,笑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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